我特別喜歡有水的城市,如果這水是一條江,那就更好了——因為我所居住的城市,就有一條著名的松花江穿城而過。飛行四個小時之后,已經(jīng)幾近傍晚時分,我站到了另外一條著名的江邊,看逝水東去。
大江一側(cè),有隱隱青山綿延不絕,與浩浩江水逶迤相伴。這條江是靜謐的、柔軟的,它不似我家鄉(xiāng)的松花江,從春到冬都熱熱鬧鬧,以不同的形態(tài)展示東北特有的力量與棱角,江堤邊坐著一群又一群“賣呆兒”看夕陽西下的老少男女。
可這條江,太安靜了,如果要給這江配上一件樂器,一架古琴足矣。走在這江邊,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江水的低吟。沿著江邊散步,見一老者,正站在江邊的薄霧里,點一盞小燈,悠然持竿垂釣。遠處,晚行的江船順?biāo)拢亢鲩g就隱藏進水更深處。暮色漸濃,隱隱青山正接倦鳥歸巢。
翌日天光微亮,看窗外晨光正好,起了去江邊跑步的心思。這時的江邊不同昨日傍晚的靜謐,充滿活力。江邊上跑步的年輕人很多,也有老者,三三兩兩結(jié)伴慢行。幾個孩童滑著輪滑,從我身邊飄過,留下串串歡聲。持竿垂釣的老人仍在,燈光已熄,不知是不是昨天那位。遠處的青山也鮮活起來,深綠淺綠,在那青山深處,隱約有幾座屋舍,那里應(yīng)是別有一番情境。突然想起那句“我見青山多嫵媚,料青山見我應(yīng)如是”,心里一下子就欣喜起來。
我知那青山深處,曾住著一位老人——黃公望。他傳奇的一生,足以讓我們這些后來者唏噓。他身處兩個時代,時代交疊時,他十一歲。那是一個風(fēng)云變幻、新舊交替的時期,社會動蕩不安,各種思潮和變革如洶涌浪潮般襲來。黃公望就在這時代的洪流中,歷經(jīng)了人生的種種起伏。他年少時或許也曾懷揣著遠大的抱負和理想,渴望在這紛繁復(fù)雜的世界中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。然而,命運卻對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,他在四十多歲時,陷入了官場紛爭身陷囹圄。出獄后的他,看透了世態(tài)炎涼和官場虛偽,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歸隱山林,寄情于山水之間,以繪畫來抒發(fā)自己內(nèi)心的情感和對人生的感悟。他在那青山深處,與山水為伴,與花鳥為友,用畫筆描繪出了一幅幅壯麗的山水畫卷,將自己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人生的思考都融入這些畫作之中。他的《富春山居圖》,更是成為了中國繪畫史上的經(jīng)典之作,那綿延的山水、悠遠的意境,仿佛在訴說著他一生的傳奇故事,也讓后人得以透過這幅畫作,感受到他內(nèi)心深處的那份寧靜與豁達。
而在我眼前的這條江,正是富春江,遠處那連綿的青山,正是富春山。
此刻,我佇立在這著名的富春江邊,目光追隨著那悠悠江水,微風(fēng)輕拂,江面波光粼粼,似是無數(shù)細碎的銀鱗在跳躍。悠悠的江水帶著歲月的故事,帶著黃公望的才情與不甘、釋然與曠達,緩緩向前。
江邊腳下的石板路帶著微微的涼意。偶爾有江鷗掠過水面,留下一道優(yōu)美的弧線。我仿佛能看到黃公望當(dāng)年背著畫夾,在這江邊、山間穿梭的身影,他時而駐足凝望,時而揮毫潑墨,將這富春江的山水之美盡收筆下。
而穿著跑鞋的我,似與從歷史薄霧中緩緩走來的黃公望,擦肩而過。